Mel's Essays
何訓田:《波羅蜜多》
演唱:朱哲琴、樸提、音樂大合唱團,多人演奏
上海廣電大廈錄音
風潮 TCD-5258
由於直接使用「般若波羅密多心經」為題,何訓田新作《波羅密多》較前兩部作品《阿姐鼓》、《央金瑪》,有更直接的宗教意涵。然而作曲家表示,這是一部佛教題材的「非佛教音樂」,又是怎麼回事?原來這套作品是為慶祝「雷峰塔」重修落成慶典所寫,雷峰塔是千年佛教文化瑰寶,為此盛會所譜寫的《波羅蜜多》必然包含對佛教、歷史、文化的觀照,但並不等於「佛教音樂」本身。不過,也因此本曲得以具有較正規佛教音樂寬廣的自由度和創作視野。
杭州西湖雷峰塔是知名古蹟,浪漫傳說「白蛇傳」中描述,它鎮住了為愛情干犯天條的白蛇娘娘。它建於西元九七七年吳越鼎盛時期,十六世紀遭倭寇燒毀,一九二四年全部倒塌。七十八年後,中國以鋼骨結構重建雷峰塔,與發掘地宮同為重大新聞。江山依舊,人事已非;倒不是白蛇娘娘遺恨空留,而是中國文化已經巨變。淵遠流長的宗教在文革時期曾香火全滅,藉著雷峰塔重建,中國人試圖共鳴古人的宗教情懷。這種似熟悉、實陌生的複雜感覺,全都忠實地從何訓田作品中流露出來。它有現代的思維與語言,音符間又有濃得化不開的傳統情感。
長久以來人們認為,為了清淨修行,佛教音樂應該平靜人心,而不是刺激人心。這種與音樂保持距離的態度,使佛教音樂風格和型式與西方宗教音樂的豐碩浩大比起來,相對貧乏。然而佛教音樂並非一向如此,根據歷史,佛教音樂在隋唐曾是中國音樂主流。不僅用於儀式,也在日常生活盛行。宋雲西行求法描述君主「晨夜禮佛,擊鼓吹貝;琵琶箜篌,笙簫備有。」《洛陽伽藍記》描敘六朝:「至於六齋,常設女樂,歌聲繞梁,舞袖徐轉,絲管嘹亮、諧妙入神。」唐代佛教音樂達到高峰,寺院設有戲場,是民間藝文中心,韓愈曾說「街東街西講佛經,撞鐘吹螺鬧宮廷。」姚合則說:「每聞開講日,湖上少魚船…酒坊魚市盡無人」。講經竟比娛樂更吸引人,當時佛教音樂魅力可見一斑。現存儀式音樂與梵唄,只能算佛教音樂極小部份。從這些片斷資料,很難回溯盛世原貌,就算今日音樂家想要「傳承」,也缺乏確實可考的材料。
以近代西方音樂的例子來看,當音樂專屬宗教場所時,往往是保守與單一功能的,如「葛利果聖歌」與東方的頌經一樣,有專注冥思之效。但發展到巴赫時,其《馬太受難曲》壯麗而富戲劇性,激發聆賞者產生悲憫與崇敬之情。音樂風貌反映社會思潮,絕非一成不變。宗教音樂產生變貌和創新,表示宗教思潮有相當活力與能量,由單一而多元,產生內視和外觀兩種心理效應。
佛教很早就注意到音樂對「內視」的輔助功能,「十誦律」提到釋尊稱讚誦唱五大好處:「身體不疲、不忘所憶、心不疲勞、聲音不壞,語言易解」。此時音樂宛如護持修行者前航之舟,定心前行,不受週遭蘊色所擾,是謂音航導向。另一方面,佛教又擔心掌控不當,音樂本身會成為修行的干擾,所以音樂只能局部使用,成為綁手綁腳的武林高手,只發揮了一成功力。由於沒有包袱,何訓田這部作品提供了很好的示範,因為它微妙的同時體現「內視」與「外觀」,証明只要創作得法,佛教音樂可以創意無邊。
首先講「外觀」。由於是為慶典所作,本曲具備寫情、寫景的本質。如第一曲《雲鐘》便是宛如印象派音樂般的寫景段落。曲五《群僧》用徐緩的節奏,伴隨類似西藏僧侶的低沈嗓音,用簡單線條描摩僧眾移動的莊嚴舉止。曲七《塵鼓》流貫全曲的重低音讓人有聽到搖滾樂的錯覺,然而民族打擊樂器加入後,逐漸增加音色豐富幅度,以原始語言表現「生民」的活力。曲八《白蛇舞》則是一段抽象手法的戲劇音樂,著力描繪白蛇舞動的光影,乃至行動造成的風動與聲響,帶來魔幻的想像空間。終曲《千江月》則是前面所有要素大總合,各獨立要素如打擊樂、人聲、電子樂…,呈現似獨立實融合的大對位合奏,宛如描繪我們所存在的人間世,有天、有地、有人;有形上思維、有世俗景象,互不干擾而合諧的存在。
「外觀」並不稀奇,同時具備「內視」效果並不多見。近年所謂心靈音樂、新世紀音樂盛行,人們發現一種促進靜心、冥想的音樂要素,和現代「低限主義」的美學觀點有相近的歸趨。也就是透過不斷反覆,以小變異堆疊出大變異,繼而形成澎湃的震撼力。反覆是一種心靈節奏,也是存在於宗教中自我暗示的原素。在此並非狹隘的把何訓田歸到這派音樂家中,但規律反覆確是普遍存在這部作品中的基本架構。例如朱哲琴演唱的《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》、樸提演唱的《般若心經》,都帶來頌經般的效果,在反覆與平和的節奏下,人心回歸靜定與反省。
有趣的是,《春歌》以描寫常民四季生活的禪詩為主幹,在無變奏情況下循環反復,氣氛遞次提高,頗有拉威爾名作《波麗露》的趣味。曲終《千江月》也是近似處理法上,塑造一種既富動感,又令人出神著迷的魅力。值得一提的是,八十一人合奏的《琵琶行》也是一部反傳統技巧的作品,雖然取用西域曲調,從頭到尾不間斷的快節奏,成為極簡風格的「無窮動」。
現代音樂常有過度自我中心、一廂情願的毛病,當創作者與聆賞者溝通線索脫勾時,就會造成雞同鴨講。然而何訓田的作品不但具有獨創性,還主動與聆聽者建立一種獨到的溝通方式。既傳達個人創意,又啟動聆賞者探索自我心靈的秘門。如同梵唄一樣,音樂本身或許不呈示什麼,但卻是通往發掘本心的幽徑。佛教本非講神力奇蹟的民間信仰,而是追求宇宙同源本心的哲學邏輯。我們不可能妄求在一部作品中包納無量智慧,但何訓田的音樂基本上傳神的帶來一點自我啟發的靈光。
在撥開雲霧後,佛教應是最「愛樂」的宗教。佛教經典中最主張將音樂視為至善之境的象徵。《佛說阿彌陀經》形容彌陀淨土不但「常作天樂」,眾鳥能「晝夜六時,出和雅音」,風吹行樹微妙音聲,也像「千百種樂,同時俱作」。哪怕山川日月、鳥獸蟲魚,原始和諧的節奏與沈吟,都是美的化身。看似樸實無華的《波羅蜜多》,便是對人間淨土理想最好的呼應。時空是由無數「當下」所貫串,何訓田的音樂不必模仿或重現其他時空的人或思想,他所忠實註記的就是無可替代的「當下」,這正是宗教音樂長流當中,《波羅蜜多》最具獨到價值的地方。(聯合電子報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