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el's Essays

■1996/11/29


Astor Piazzolla

從酒巴、妓女戶舞到音樂廳
皮亞佐拉「探戈」熱方興未艾

文/楊忠衡

皮亞佐拉:手風琴協奏曲、管弦樂
麥內悌手風琴,龐斯指揮流瑞劇院管弦樂團
Harmonia Mundi 901595 DDD 67'28" 1996 上揚 ★★★★1/2

「皮亞佐拉二重奏」
加洛伊斯長笛,索爾徹吉他
DG 449185-2 DDD 63'04" 1996 寶麗金 ★★★★1/2

  皮亞佐拉(Astor Piazzolla, 1921-1992)將是值得您留意的新名詞。上一期我曾在編輯選擇裡介紹克萊曼演奏的皮亞佐拉探戈作品集(克萊曼小提琴,多位樂手合演Nonesuch 7559-79407-2),曾提到我對阿根廷探戈音樂不熟,只直覺這張唱片作品和演奏都很新鮮、值得再三玩味。沒想到介紹完後,本月又收到兩張出自大廠的皮亞佐拉唱片,一時覺得此君來路非比尋常。雖然未免有「三人成虎」效應,不過趁此因緣瞭解「探戈」來龍去脈也未嚐不可。邊聽邊學,我想大概是幹這行最大的快樂吧!

  皮亞佐拉受到肯定應是近年的事,因為翻查近十年出版的演奏家辭典、葛羅夫大辭典…都不見此君,為什麼在九六年來個鹹魚大翻身呢?原來去年在布宜諾艾利斯舉辦了一個紀念探戈音樂之父加德爾(Gardel)逝世六十週年的盛大紀念會,熱情的拉丁美洲人一熱中,慶祝會肯定辦得狂熱感人。「探戈」的地位也就像太空梭一樣升上九天,而皮亞佐拉沈寂一時的作品也就突然被端到聚光燈下了。

  此事要從探戈身世講起。這種「慢│慢│快快」節奏的舞曲,據推測始祖可能來自非洲,和西班牙等南歐國家舞曲也可能有關聯,無論如何,它的具體發展是在十九世紀末的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。就像黑人音樂一樣,這種舞曲的出身原是很低賤的,只在下流社會、酒巴、妓院、賭場流行。它流傳到歐洲的途徑更不光采,原來法國人到阿根廷做賣春生意,成船歐洲妓女「進口」到布宜諾斯艾利斯。這些女郎「衣錦還鄉」的時候,順道把阿根廷特產「探戈」帶回祖國巴黎社交圈。第一次世界大戰前,探戈已經風靡巴黎的大街小巷。

  為什麼這種舞曲那麼受歡迎呢?因為歐洲傳統舞曲實在太保守了,無法承載年青男女的熱情。探戈舞曲節奏強烈、浪漫、大膽、充滿肉體感官美,光是音樂和舞蹈就把人逗得心頭小鹿亂撞,豈有不受歡迎之理?此時第一位探音樂大師加德爾出現,據說他有一個令女人迷到腿軟的男中音歌喉,一付萬人迷的長相,錄過一千首以上的歌曲。這是另一個傳奇,在此不提,加德爾於一九三五年空難去世,是探戈界的一大損失。

  皮亞佐拉的背景我已約略在上期介紹過,大致來說,他生於阿根廷,在美國成長。家境並不好,他說他的童年玩伴有一大半都分駐在美國各大監獄。他後來回到阿根廷,手風琴演技已舉世無匹。他接受的音樂教育比普通探戈樂手高上一級,曾在法國師事波蘭格(Nadia Boulanger,柯普蘭的老師,斯特拉溫斯基的老朋友),但後者勸他不要搞古典,去搞他最拿手的探戈。皮亞佐拉接受其建議,終身發揚光大傳統探戈音樂,被稱為探戈音樂的第二高峰。他做了很多變革,吸收古典音樂和爵士樂的要素,擴大探戈的表現幅度。他的努力曾被阿根廷軍政府認為太曲高和寡,太「型式主義」,是幻想家。但是軍政府對他愈打壓,他的作品卻愈得到大眾的支持。

  一部探戈史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講完,不過這兩張唱片提供有意探索的人非常好的資料。Harmonia Mundi出版的是皮亞佐拉手風琴協奏曲集(為手風琴、弦樂與打擊樂)及幾首探戈管弦樂,麥內悌手風琴,龐斯(Josef Pons)指揮流瑞(Lliure)劇院管弦樂團。DG長笛與吉他二重奏版的「Piazzola for Two」,由長笛新銳名家加洛伊斯(Gallois)和吉他家索爾徹(Sollscher)搭檔演出。手風琴協奏曲是既有民族風味、又帶著學院氣味的作品,可以聆賞皮亞佐拉最精緻的一部份。管弦樂探戈有部份曲目與上期克萊曼改編者相同,在此用手風琴、鋼琴、小提琴主奏,感覺傷感、高雅、浪漫。二重奏版則曲目相當特別,包括一首《探戈歷史》,以四個樂章描寫從一九○○、三○、六○年到現代的探戈音樂。第二組作品標題《布宜諾斯艾利斯四季》內容不言可喻。第三首是無伴奏長笛獨奏曲《六首探戈練習曲》。您可能奇怪:一個人還能探戈嗎?加洛伊斯將告訴您。

■1996/12/27

本尊現身
皮亞佐拉的五十七分鐘實況

文/楊忠衡

《皮亞佐拉的五十七分鐘實況》
Intuition INT 3079-2 DDD 53'11" 1982-1989 方山 ★★★★★
皮亞佐拉與朋友們

  連續介紹了三張探戈大師皮亞佐拉(Astor Piazzolla, 1921-1992)的音樂,正想喘口氣,皮亞佐拉的「本尊」卻現身了!沒有錯,三個月來的第四張皮亞佐拉正是他親自演奏的。演奏和錄音都無比鮮活,而且在聽過許多名家大師(包括克萊默和加瑞特)的版本後,聽他的原版仍有種被「震撼」的感覺。真正大師的特質就是,他的音樂風範無法被取代或模仿,這張唱片就是實証。

  除音樂之外,這張唱片還記載了不少皮亞佐拉的「第一口」說法。皮亞佐拉在法國師事波蘭格(Nadia Boulanger,柯普蘭的老師,斯特拉溫斯基的老朋友)時,這位女教授聽他的音樂卻搖頭感嘆,說他的音樂裡有拉威爾、斯特拉溫斯基、巴爾托克甚至辛德密特…但是,沒有皮亞佐拉。「當時,我怎麼敢告訴她,我只是個曾在妓院和賭場工作的手風琴家。」皮亞佐拉回憶道:「我年輕時,『探戈』甚至是句髒話,屬於下流社會。但是她(波蘭格)卻鼓勵我在鋼琴上演奏探戈,而且還罵我:『你這笨蛋,你難道不知道?這才是皮亞佐拉!你該把其它音樂甩到一邊去!』所以,一九五四年我把過去十年的創作完全丟棄,重新創作我的探戈音樂。」

  當然,只有守成是不行的。「當我嚐試寫新探戈音樂時,他們卻不承認我的音樂,說我是外星人。有次我還在一處娛樂場所被毆打,只因對方認為我篡改了探戈音樂,」皮亞佐拉說:「這是件情感問題。傳統探戈音樂是很無聊的,不斷重複一成不變的旋律,老是用那幾個和弦,演奏者和機械人無異…。我決定去改變它,用新方式作曲和演奏。別忘了,阿根廷人是感情豐富的。」「阿根廷常常感傷逝去的故人,我的音樂卻從不為已過世的人寫作,我為活的、年輕的、未來的人寫作。所以喜愛搖滾樂的年輕人能接受我的音樂,因為我的音樂樂觀進取,新鮮而浪漫!」

  他對探戈音樂的靈魂樂器│手風琴也作了深刻的描述。這是一種典型混血樂器,係嚴肅的德國人發明,原始用途是當作教會的「活動管風琴」,然而愛爾蘭水手把它帶到阿根廷後,它卻淪落到妓院裡。此後,探戈音樂結合古巴和烏拉圭舞曲,融合成阿根廷特的有風土音樂。雖然原始探戈充滿獸性,也就是血氣衝動,以及肉體慾望的挑發,但探戈音樂總流露一種頹唐的灰色。「和巴西人的外向比起來,阿根廷人是內斂的,這也就是探戈總聽來有點憂傷的原因。」

  在本片製作人托尼.史塔維克眼中,皮亞佐拉的探戈音樂是一種無法從別種音樂尋出關聯性的獨特音樂。皮亞佐拉六人組都是上年紀的男士,演出時身著一式黑衫,演出的音樂卻充滿動感魔力。從手風琴、鋼琴、弦樂器中,一波波音樂聳動而出,令聆者為之痴迷。這張唱片音源有三:一九八二年紐約無線電城錄音室錄音、一九八九年元月BBC電視節目錄音、一九八九年九月紐約RPM錄音室錄音。演出者是皮亞佐拉的「六重奏」班底,包括Binelli的第二手風琴、Gardini鋼琴、Malvicino吉他、Bragato大提琴、Console低音提琴(三次錄音的大提琴手和低音提琴手略有不同)。

  雖然對阿根廷文的曲名仍無法明確記憶,但從陸續聽到的四、五張唱片已對皮亞佐拉幾首代表作耳熟能詳。如同他的自述,除保留探戈音樂的節奏動感外,其它變化是無時不在的。有時快而火熱,有時是獨奏樂器(如鋼琴、吉他)的冥想,有時又接近古典室內樂(如第六首《Mumuki》,我個人最偏愛的曲子),有時充滿爵士樂般的即興。由皮亞佐拉本人詮釋,讓聽者領教什麼叫做「醇味」。樂句表情、重音、節奏間處處渾然天成的神來之筆,有著難以言喻的道地風味。前幾張唱片使我愛上這種過去素昧平生的音樂,這張唱片則讓人忍不住肅然起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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