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el's Essays
文/楊忠衡
前言:
一九九八年九月,歷任三屆編輯、耗費三年始成的劉靖之教授《中國新音樂史論》終於出版。為什麼要出版這本書,是我在下面「我們堅持睜開眼睛」一文中的重點(1998音樂時代/2001收錄香港大學「中國新音樂史論研討會論文集」)。長年來,我默默為重振中國新音樂文化而努力著,在古典音樂勢力龐大的日子如此,在古典音樂式微的時候,更該如此。
然而遺憾的是,在西潮漸退之後,我們可以發現大部份的人都患了文化失憶症,也就是並不清楚過去一世紀華人究竟有什麼重要的音樂成就。就算想拔腳起跑,也踏不著實地。這個時候,一部能洞悉來時路的著作是極重要的,然而「音樂時代」賣命出版的這部書,顯然並不受到台灣學院的支持。固然作者沒有刻意褊袒大陸作曲家,但事實卻赤裸裸地呈現台灣樂壇的乏善可陳。直到不久前許國策顧問榮歸西天,各界仍是通篇八股歌功頌德,沒有人反省這一代的台灣音樂工作者,到底把台灣帶到何種絕望境地。不過我想也是差不多時了,許顧問酒酣耳熱這一跌,恰為乾涸的台灣現代樂壇畫下句點。
為了讓這本書能更廣為流傳,我已經同意把版權讓渡給香港的出版社再版。台灣這邊還有一些存書,保留給有心人購藏。當然,我也已經動手進行屬於自己的「台灣音樂史論」,資料性可能不及劉作那麼詳盡,但會對台灣樂壇有直接而深入的剖析,敬請期待。
為什麼讀史?因為「史」是人類智慧成果、經驗累積,像一個人的「記憶」;不讀史,不知道自己所從何來,將往何處。不僅要讀自己的史,外國史也不可不讀;政治史要讀,文化史更不可不讀。不過對現代中國人來說,寫史是極困難的事。因為到了世紀末,人心還在反覆;價值觀還在改變,歷史真相還有太多疑雲。寫史難,寫「史論」更難,過去一提到諸如批判、評價之類的議題,要不是「一人一把號,各吹各的調」,就是見風轉舵、人云亦云,怕一不小心押錯方向,免不了牛棚或黑牢之災。今日英雄可能是明日禍首,此事可大可小,豈不見昔日黨國大老今日竟列名情治單位榜單?想來不寒而慄。還不如回家聽聽莫札特、貝多芬,莫論天下事,再要不辦場轟轟烈烈的「三大男高音」加上「圖蘭多特回娘家」,豈不皆大歡喜?下世紀中國音樂,管他去。
話雖如此,永遠有硬脖子知識分子不願在醬缸裡窮耗,眼見世紀將盡,整整一百年華人音樂歷程卻愈看愈糊塗,真是豈有此理?再不整理,下世紀中國音樂真確性將不亞於一部「西遊記」,撲朔迷離不遜「羅生門」。現在愛樂者可以毫不費力從韋瓦第、巴赫細數到史特拉文斯基、蕭士塔科維契,中國音樂家名字卻數不上幾個,分不清黃自和黃興、以為劉天華和阿炳是「明清遺老」者大有人在。大眾腦中一片空白,教育界瞎子摸象,無怪乎民粹派可以裝神弄鬼、崇洋派可以吹得舌燦蓮花;反正大部份人都甘做罹患失憶症的文化阿Q,關門做夢就好。
歷史悲劇造成歷史失憶,這是既成事實;但我相信,更多的歷史失憶會造成更長久的歷史悲劇。以台灣來說,過去許多學生接觸中國近代音樂史是透過許常惠的「中國新音樂史話」。這本小書內容貧乏,除某些剪貼資料有價值外,對中國音樂視野之狹隘、觀點之偏頗足令生民塗炭。兩岸封閉時,此書讓人誤以為許常惠是台灣乃至中國近代音樂的起源、救主。不過可怪的是,多年來竟沒有(或不敢有)另一本可以取而代之的著作可供參考。最近許常惠又發揮剪刀漿糊的功力,把「中國新音樂史話」改頭換面成「台灣音樂史初稿」(全音樂譜),見風轉舵之手腕依舊靈活,學問倒是長進無多。
另一本較厚的「現代中國音樂史綱」(趙廣暉著,樂韻),內容蕪雜欠規畫,一看就知是資料彙編。不過一方面它的資料較前者多些,另方面也少掉一些偏頗的議論。其他如楊麗仙「台灣西洋音樂史綱」、黃國隆「中外古今音樂潮流」、簡上仁「台灣音樂之旅」、喬佩「中國現代音樂家」、吳玲宜「台灣前輩音樂家群相」…或內容侷限、或深度不足,未能具備「音樂史」的功能。
大陸方面,近年始有各種題材不同、史論性質的著作問世(如戴嘉枋「樣板戲的風風雨雨」、陶亞兵的「中西音樂交流史稿」…等),但論及泛論性質的「近代音樂史」,則還沒有夠完整的著作。諸如「中國近現代音樂史」(汪毓和著,人民音樂)、「中國當代音樂」(梁茂春著,北京廣播學院),都是篇幅短小的作品,只能做中學生課外讀物。大部頭作品「中國近現代音樂家傳」(四冊一套,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編,春風文藝),涵蓋夠廣,但各篇大多出自訪談,執筆者感性多於理性,歌功頌德多於事理分析,要看出樂史全貌還是不行。更妙的是,像「中國音樂通史簡篇」(孫繼南、周柱銓主編,山東教育出版社),本來算是有規畫的史書,可是到了一九四九年後,文體突然搖身變成編年大事記了。這樣交差了事的做法,雖在資料呈現上進一步,但仍多少透露近代音樂史在撰寫上的困難。
一部深度、廣度兼備的音樂史非常人能力所能完成,除需博學多聞外,作者必需對歷史偏見免疫,且要有明晰的歸納、分析力。劉靖之博士便是這麼一位具備多方條件的人。香港居地理和政治之便,有利以客觀中立的角度審視中國音樂歷程。他從一九八○年代初開始在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主持各類中國音樂研討會,與會者雖眾,但劉教授資料的廣博、觀察之全面,在眾學者中鶴立雞群。其他作者論文或聚焦在某一議題、或強烈主張個人觀點,劉教授的論文則如脈脈大江,貫穿所有人的見解,建立組織架構,使中國近代音樂在滄茫迷離的汪洋間描摩出輪廓來。同時劉教授把「新音樂」、「中國音樂」分成兩體系來討論的方法,對那些以為出國留洋等同於取經加光的主流音樂家,等於一記當頭棒喝。許常惠當然也代表台灣出席了會議,但除了朗誦陳年講義之外,了無生意,讓十年前拜讀這份會議論文的我為之感到羞愧無地,當下決心著手刊行一本將史實公諸於世的「音樂史」。
不過當時我兩手空空,除浪漫的敦促自己進修外,不敢妄想能做什麼。到近幾年辦雜誌,才有幸認識當年佩服不已的劉教授,也就毫不保留向他提出將歷年論文彙整成篇的建議,而劉教授也爽快的答應了。三年下來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,劉教授資料之豐富超出預期,做學問的嚴謹也讓我們折服。劉教授文章除精確描摩中國新音樂形貌外,也以擺脫西方本位或傳統本位的獨立思考,對各議題做出客觀的反省和評析。這樣的工作由平常埋首唱片評論的雜誌社執行,的確吃重了點。編輯工作傳了幾手,前後參與校對、修改、建索引、排版的人員都換了幾代。說來慚愧,雖然成書之初我出了搖旗吶喊的力量,後來落實到文案還是初稿編輯陳柏伶和主編徐昭宇出力最多。尤其昭宇更為這本書歷經千屈百折,所幸他發揮所學音樂與資料管理雙專業,才把這條難馴的中國音樂之龍,平伏紙上。要不是他的堅毅沈穩,隨著瞬息萬變的歷史演變,史論完成將愈來愈難,恐永無完成之日!
這句話並不誇張,十年來從一個抱浪漫中國鄉愁的青年,變成跑遍大江南北的老江湖,對中國音樂的看法和前途不可能沒有修正。如同劉教授所言,這部史論是「一家之言」,並不代表是唯一的「一家之言」。作為「史論」,就不得不論;而論的目的是吸引更多的論。就這點,我不認為本書出刊是一份使命的終結,而是更多思考、整理、討論的開始。實際上,我就認為中國音樂的前途終將回歸藝術天才的舞台,未必可由一個預設或研討出來的方向規範。好比莫札特是先存在而後被討論,而不是先討論而產生莫札特。研究歷史的目的,不是企圖為事事下定論、立準繩,而是鼓勵後人看清前人來時路,少一點摸索的迷糊,然後完全拋諸腦後,海闊天空去闖蕩。
《音樂時代》在音樂界扮演一個並不討喜的角色,以微薄的財力獨力完成這項工作,不為什麼,只為一股闡揚歷史真象與維護學術的決心。他日時過境遷,盼望後世不但從此對中國音樂不再「盲目」、「失憶」,可以記得台灣樂界不是只有醬缸,還有一小群人堅持睜著眼睛。
(1998音樂時代/2001收錄於香港大學「中國新音樂史論研討會論文集」)
P.S.如何買到《中國新音樂史論》
1. 就是這本一九八六年的「中國新音樂史論集」開啟我們編輯「中國新音樂史論」的契機。(本刊資料圖片)
2. 許常惠的新作「台灣音樂史初稿」,其作品通常以剪刀漿糊手法著稱。(本刊資料圖片)
3. 「中國近現代音樂史」(汪毓和著),大陸現有近現代音樂史都是篇幅短小的作品,只能做中學生課外讀物。(本刊資料圖片)
4. 「現代中國音樂史綱」(趙廣暉著)內容蕪雜欠規畫,一看就知是資料彙編。(本刊資料圖片)
5. 陶亞兵的「中西音樂交流史稿」:大陸近年有各種題材不同、史論性質的著作問世,學術性也高,但侷限於單方面題材。(本刊資料圖片)
6. 劉教授的論文則如脈脈大江,貫穿所有人的見解,建立組織架構,使中國近代音樂在滄茫迷離的汪洋間描摩出輪廓來。然如同劉教授所言,這部史論是「一家之言」,並不代表是唯一的「一家之言」。(本刊資料圖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