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人喜出望外的傑出組合
伊瑟利斯、許靜心與國台交的德弗札克之夜
文/楊忠衡
相隔不到一個月,在台北先後聽到兩場國立台灣交響樂團的傑出演出,確實喜出望外。三月廿五日這場「德弗札克之春」,由於各方條件比較到位,總體效果反而比上個月祖克曼貝多芬協奏曲音樂會來得更緊湊精采。很可惜這場音樂會是自製節目,宣傳聲勢遠不及前者浩大,實在是件令人惋惜的事。有趣的是,這兩場音樂會的表現,在幾方面都呈現極端對比。藉由兩場演出的相互比較,可對國台交目前的實力做不同角度審視。
上半場是伊瑟利斯(Steven Isserlis)擔任獨奏、許靜心指揮的德弗札克大提琴協奏曲,對我來說更是個大驚奇。這個留著一頭蓬鬆大捲髮的英籍大提琴家,曾經在Hyperion、Virgin、RCA錄過許多非主流曲目的唱片,給人的形象是細膩嚴謹,保守而內斂的。然而實際在舞台上的表現,卻是我所見過演奏本曲最激情的。序奏一結束,只見他大弓一揮,劇烈搖頭晃腦,實在有點驚心動魄。
雖然伊瑟利斯帶來搧情的第一印象,但在往後的音樂詮釋裡,他卻表現出令人讚嘆的控制能力。一般功底淺的演奏家為了突顯效果,常只顧著放大樂句表情,徒讓聽眾覺得俗不可耐。但伊瑟利斯的處理方法,卻是首重嚴謹的表情控制,讓樂句的鋪陳邏輯達到不可思議的高緊密度。他所塑造的輕重對比、樂句彈性、換氣與分句…宛如都經過精準的運算。他呈現的風格突出,讓聆賞者能清楚感受,又不致於太超過到影響原曲流暢。尤其讓我欽佩的是,這部讓樂迷早聽到滾瓜爛熟的作品,伊瑟利斯竟仍能發展出一套自己的詮讀法,而且幾乎句句雕琢,絕無偷斤減兩。
是的,大部份年輕大提琴家也許太尊敬或太畏懼羅斯佐波維奇了,大都只依附在羅氏發展出來的詮釋語法,做點變形或修飾,而不敢挑戰其權威觀點。而老一輩演奏家滿足現況,又太因循了。去年羅氏來台與簡文彬指揮國家交響樂團合作本曲,幾乎是全本老調重彈,照本宣科,聽不到一絲重新詮釋樂曲的生命力。猶記馬友友在大師課時,向年輕學子說,「每次上台,即使是演奏千百次的作品,心中還是要當成第一次來表現它。」善哉斯言,實際上現在許多大師級音樂家習慣外界恭維,早已原地踏步多時。聽到羅氏上次的演奏,我只想離席抗議。祖克曼給我的觀感也類似,演奏當然不能說不好,可就是端出一盤千錘百練的陳年老菜,聽不到一絲重新詮釋的用心。
伊瑟利斯肯定不是這樣的人,就年紀和詮釋風格言,屬於致力塑造「一家之言」的新名家主義。這一派青壯演奏家,勇於表現自己,具革命性,且力求不自我重複。看他的表現,伊瑟利斯完全理解唱片藝術和現場表演間的分寸差別,而且都能表現合度,在不同場合發揮不同效果,真是罕得一見的演奏家。總體來說,他的詮釋還是有其極端性,和馬友友、王健恰居不同端。他採取偏快的速度,揮灑出相當熱度和感情,有別於馬、王那種款款柔情;同樣第二樂章表現出強烈鄉愁和思戀,他所表現的是殷切的想望,而非自怨自艾的酸楚。第三樂章他拉大戲劇性,把曲終處理得有點雀躍,氣氛從頭到終一氣呵成,暢快淋漓。樂團搭配極佳,不像祖克曼和水藍略有默契不足的遺憾,是一次罕見的成功演出。有心認識伊瑟利斯的樂友,不妨參考其個人網站:http://www.stevenisserlis.com。
下半場由許靜心指揮德弗札克九號交響曲《新世界》,是既安全又危險的嚐試。「安全」是因為這首曲子無人不曉,團員詮釋起來有概念,不像上次演奏布梭尼作品不易抓到重點。危險是因為大部份觀眾耳熟能詳,若演得不理想,很容易被聽眾耳中的名盤印象給比下去。然而奇異的是,許靜心竟以平易、穩健的手法,不刻意表現個人風格,把樂曲張力藉自然的音樂性表達出來。從頭到尾,許靜心從容冷靜,談笑用兵。很多指揮常興奮過頭,除讓自己在舞台失控外,對音樂於事無補。許靜心卻有條不紊的把音樂駕馭得伏伏貼貼,又是另一件驚喜!
就樂團實力而言,大部份樂器聲部已經補強得很不錯。木管的反應有時不夠靈敏,無法做出優美而細膩的極弱奏,略降低了樂曲質感。幾位木管手之間的合奏默契,也有待老經驗的指揮調校,讓音色的承接更平順。銅管是最有待加強的,尤其法國號常常帶給樂曲明顯的漏洞,需要徹底的整頓。其他如長號、小喇叭尚可,音色還可以再加強。不過,平心而論,樂團瑕不掩瑜,許靜心的音樂似乎有自己的生命,即使樂手偶而力有不迨,觀眾腦中會?隨她動作的慣性,浮現修正過的音樂色彩。
許靜心的手勢有美系指揮家特有的精準與美觀,當然,姿勢固不等於音樂,但有良好的技巧,自能加強指揮的溝通力。許靜心的手勢不花俏,卻有相當感染力,輕音柔軟,重音又有足夠的爆發力。左手靈活多變,而能有效引導,在當前國內指揮家中堪稱數一數二。她並不特意處理樂句內部小細節,而表現出巨觀的整體視野,這樣可以讓樂曲產生強大的戲劇張力,又能掩護部份樂手的技巧弱點。第二樂章處理得很抒情,她不慌不忙的讓樂團累積情緒,最後讓能量爆發出來。她沈著冷靜,可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,我認為這就是所謂的「大將之風」。終樂章注入相當活動力,動感很均衡,不太激烈,但自然流暢。
許靜心屬於智性中見熱情的指揮,這點特質與呂紹嘉有點類似。一個好指揮最重要是先鎮得注場,然後再冷靜處理,這樣縝密思考處理過的音樂,可以帶給聽眾相當享受。而國台交這兩場的表現,証明自身實力的增進,在恰當指揮引領之下,也能做出不遜國際規格的音樂演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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