標註時代的「新世紀樂評研討會」
談華人樂評的昔、今、未來
文/楊忠衡
2003年12月20-21日,在香港中央圖書館舉辦了一場「新世紀樂評研討會」。主辦單位是香港民族音樂學會,協辦單位是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、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(IATC)香港分會。從規模來看,這是一場並不頂起眼的研討會,除常在香港媒體露臉的大部份香港樂評人士,如費明儀、劉靖之、周凡夫、史君良、李明、劉志剛…等人外,有為數不多的大陸代表(韓鍾恩、洛秦)、台灣代表(楊忠衡、徐昭宇)做來賓。

☉參與座談會的部份人士:左起李明、徐昭宇、劉靖之、楊忠衡、周凡夫、韓鍾恩
研討項目頗為漫雜,結論也不算轟轟烈烈。但在這看似無奇的外表下,其實宣示一件歷史事件。這是華人世界第一次樂評研討會,「樂評」這個妾身未明的東西,首度被當成一項主題來審視與研討。就算這次會議沒有長遠定論,至少它的舉行,本身就是一項指標性的具體行動。過去虛幻無形的「樂評」活動,首次被描繪出面貌來。將來審視中國樂評發展史,將多了一項參考刻度。
「樂評」究竟是一種作品、一種風氣、一種行為、還是一種科學?實際面、理論面有太多值得討論的題目,不過可以肯定的是,當一個事物在社會沒有足夠比重,它就無法構成一種實體。例如美式足球的球評,可能存在少數愛好者之間;希臘悲劇的研究可能存在少數學院裡,但它們在社會並不普及。相形之下,棒球球評活躍於各大報體育版,股市明牌「老師」盤據各大有線電視台。至於政論家呢?可能您只要每攔下一輛計程車就遇上一位。這類評論,我們可以感受到另一種活生生的存在。
就這樣,「評論」不因為形式存在就能稱為存在,在不同時代、不同普及程度之下,有不同的文化涵意。如是,近代狹義的樂評寫作,雖在華人世界已有近一世紀歷史,但是華人的樂評究竟在什麼時候,真正成為社會中的一部份呢?這是非常有趣的題目。這次會議中,儘管我們無法得到全面詳盡的資料,但透過齊聚一堂的討論,還是理出了一個概括的全貌,就好像每個人帶著一角殘缺照片,拼湊出完整的圖像來。
「評」是伴隨藝術主體產生的,近代樂評則是在十八世紀西歐產生。隨著西風東漸,中國開始有了零星樂評活動(如傅雷),可是這種樂評只發生在極少數具接觸西方背景者的身上。一直到二十世紀下半葉,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小康局面,樂評風氣才在英國殖民下的香港興盛起來。表面上,台灣樂評風氣是在九○年代初才興盛,而且受到台灣本地若干歷史背景所刺激,但追本溯源,透過《音樂與音響》張繼高等人多年的陶養,才有九○年代雜誌評論的黃金時期,而《音樂與音響》正是引進香港評論風氣的滇緬公路。中國大陸雖有其特有的左派文藝批評,但這種風氣現在基本上是匿跡了,取而代之的還是受到台灣、香港媒體影響的,結合學術與消費品味的媒體樂評。
說了半天,從近代音樂到樂評,持平而論,整個華人世界還是延續上世紀的西方文化殖民路線。筆者不是義和團主義者,也不認為大夢乍醒後,要把所有習自西方的東西都捨棄。實際上,文化就是不斷融合與創新的過程,探索古今的目的只是讓自己避免盲目,而不是走上偏執頑固。
有趣的是,首屆的樂評研討會無寧以實際行動,標註了樂評在藝術活動中的地位與比重,另一方面來自各地的代表,都異口同聲反映發表管道緊縮的狀況。究竟樂評前途看好?還是看衰呢?個人是抱樂觀態度的。首先,我認為這兩個現象是一體兩面。正因為人們感受到樂評存在的必要,才會感到管道萎縮。好比在奴隸社會,奴隸並不感到缺乏民主,因為「民主」是不存在的。過去人們並不憂愁樂評無處發表,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樂評是做什麼的。所以眼前的現象並不不必當成一種惡兆,而大可以平常心視之,把前人傳承下來的理想放在心裡,盡力而為。
再看另一個層面,樂評永遠依存音樂主體而生存,某種取向的評論如果衰微,相信它所評論的對象也好不到哪裡去。我們該注意到,西方古典音樂在東方文化生活中的地位已經悄悄轉變。這對東方人來說,不但不是惡兆,反是個吉兆。東方被西方近代音樂系統宰制太久,現在西方音樂自然老衰,東方反而像驟然被釋放的奴隸,不知何去何從。他們不知道,廣闊無邊的大好自由日子就在眼前。
樂評已起,這是消滅不掉的既成風氣。但樂評人不能只做浪潮後的追隨者,只做馬後砲式的總結。他必需走到浪裡,體會潮流的脈動。他必需走到風頭上,扮演先知的角色,去引導浪頭的方向。我非常期待能見到更多有前衛觀點的新生代樂評人出現。所謂「前衛」,絕不是盲從西方現代理論,因為那也不過是一種等而下之的拾人牙慧。真正的樂評人,要有共鳴大地脈博的心,以及跨越時空的千里眼。(樂覽雜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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